婁底牛俗略談
婁底，古屬苗瑤之地。“舊不與中國通”。戰(zhàn)國時為楚地，巫儺之風盛行。在被宋朝王化前，居民一直過著封閉、原始的農(nóng)耕生活，耕牛在這塊土地的發(fā)展史上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貢獻。歷代被崇拜、被贊揚。
據(jù)《荊楚歲時》記載，天地首先生雞，次狗，次豬，次羊，次牛，次馬，然后生人（《湘中民俗文化》劉楚魁著）。從中看出，牛的使用和被重視是婁底地區(qū)乃至全人類從漁獵文化向農(nóng)耕文明過渡的標志。婁底牛俗受本地苗瑤文化和中原漢文化的影響，呈現(xiàn)出鮮明的特點。
一、祭祀、崇拜
在漣源、婁星民間，牛被神化，被認為是“牛魔大王”轉(zhuǎn)世，加上牛在農(nóng)業(yè)生產(chǎn)中的重要作用，被特別看重和敬奉。這可從一些民俗中體現(xiàn)出來。
椎牛。曾經(jīng)在婁底梅山地區(qū)一直存在的一種反映狩獵生活的祭祖儀式?！对鰪V賢文》中有“椎牛而祭墓……”的記載，是眾人手持長矛，爭著將一頭蒙上眼睛的活牛刺死，那個一刀從牛脖子將牛刺死的勇士為獲勝者，牛頭也就分給此人。椎牛這種原始殘暴的祭祀儀式，用老百姓認為最重要的牛獻給祖先，表達最虔誠的敬意。椎牛主祭的是蚩尤，要表演蚩尤戰(zhàn)黃帝的傳說。清中葉乾嘉苗瑤起義后，新化梅山地區(qū)的“椎牛”祭祖法事才被清廷堅決取締（《湖南地方志·少數(shù)民族史》、《永綏直隸廳志》、《寶慶府志》篇目，岳麓書社，1992年12月版）。
牛王節(jié)。傳說為牛魔大王的生日，這天家家戶戶要用烏飯（烏葉煮的糯米飯）喂牛，表達著對牛的敬意。新化山歌中有記載，以前為
拜牛牙齒。在漣源橋頭河、龍?zhí)?、湄江一帶，如果小孩子換牙時牙齒長得參差不齊，大人們就要點上三根香，帶著小孩子到牛欄前對著牛拜三拜，口里念著：請牛魔大王賜一副整齊的牛牙齒。這樣，牙齒就長得齊整些。
打春。舊時，陽春和牛緊緊連在一起。據(jù)同治《新化縣志》載：“立春時候，鞭打土牛”，謂之“打春”，意謂耕牛揚蹄奮進，陽春才有望。這一天，農(nóng)民扎紙“春牛”，在門外焚香化楮，敬祀“春神”。牛是陽春的象征。目前，從戰(zhàn)國時代流傳下來的、現(xiàn)在民間大受歡迎的、由隆回縣周旺鋪下二里車塘鋪出版的《望星樓正字通書》中，24節(jié)氣、春牛、農(nóng)事三者緊密相連，第一頁為節(jié)氣表，第二頁為春牛芒神圖，介紹了春牛身高、身長、尾長、頭、身、腹、角、屋、膝等的顏色，右繳合龍頭的材質(zhì)以及芒神老身高、身著打扮（材料、顏色），手中柳枝的長度，芒神和春牛的相對位置。這些顏色、位置、大小的描寫，老輩人配合下面的地徑、地母日等就可預知當年的雨水、農(nóng)事豐欠或大的自然災害。
舞春牛。在漣源，叫“?；簟?；在新化、冷江一帶叫“耍春?！?、“舞春?！?，為正月里晚上陣容最大、最熱鬧的迎春民俗活動。有11-13個花燈（籠），有獅子、稻草龍、全副吹打（八音鑼鼓），有舞春牛和表演武術的演員10多個。紙扎的春牛，頭角、身子、尾巴齊全。進廳屋場子后，春牛就打拱作揖，邊叫邊跑，表演犁田、耙田、播種、插秧、采摘收獲等動作，最后表演梅山武術。此民俗活動，牛代替人來展示農(nóng)耕勞作，表達著對牛的崇敬。
二、俗語
牛有黃牛與水牛之分，在漣源、婁星等地，公黃牛叫黃牯，公水牛叫水牯。拉犁要水牯，吃肉要黃牯，強壯有反抗性的黃牛被叫做“斗牯”、“騷牯”。作為親密的勞動伙伴，人們生活中出現(xiàn)許多與牛有關的用語。
牛的傳說。在婁底民間，普遍認為仙牛、犀牛是吉祥物。如在漣源湄江湄塘湖流傳著犀牛現(xiàn)世預示著風調(diào)雨順，世界太平的傳說。很久以前，湄塘湖的低涵一穿，上面過渡的渡排都被吞沒，經(jīng)常有人葬身湖底。有一次，有人在半夜看見犀牛到了湄塘湖。一次，低涵穿水時大家大呼一聲，只見犀牛從湖底潛上來，在涵洞中一滾，水馬上就向上回，渡排就轉(zhuǎn)危為安。在新化縣維山，傳說七仙女上天庭后因思念董永又私下凡間，為避雷神，她化變?yōu)槊琅?，董永也化變?yōu)橄Ｊ?，他們天天晚上幽會。后來被雷神識破，七仙女被帶上天庭，董永永遠化為石頭，對天祈禱，為當?shù)貛砑?、平安?/SPAN>
民間流傳有很多有關牛的俗語。
贊美類。牛高馬大（說明人長得高大）、牛婆子大的力（說明有力氣）、生得一副牛牙齒（整齊潔白的牙齒）。
罵人類。變不得牛就莫耽誤陽春（牛的重要性，埋怨人誤了事）；眼珠光起牛卵子大（罵人）；背起身血牛皮（罵人）；三部（堆）牛屎高（講人矮）；出欄牛（出門就拉屎，沒用）；牛欄里嵌死個貓（很輕松，無關緊要）；這牛身蹄子（罵人的腳）；教熟的牛角吹不叫（人笨，教不會）；牛頭馬面（陰間人物或反派人物）；牛欄背底讀祭文（弄錯說話對象或做無用功）；揪得個牛腦殼火文（死抓住某個問題不放，鉆牛角尖）；高坑上的茅冬，吊斷你的牛頸（想到辦不到、無可奈何的事）；吃介塊秧都現(xiàn)是（冒得緊），莫慣勢噠谷（個）牛（對某事的性質(zhì)不能容忍）。
比喻類。黃牛角，水牛角，各是各（各顧各）；只要話講得明，牛肉敬得神（話要說明，情有可原）；冬打雷，九個牛欄十個空（說明天氣冷）；瀉（?。┡Ｊ悍霾簧媳冢?/SPAN>bia，某人提扶不起，教不會）；頭發(fā)挽個牛屎巴（頭發(fā)疊起像牛屎巴，古時女子發(fā)型）；水浸牛皮潤脾氣，牛屎上插花（人與人不匹配）。
經(jīng)驗類。“一條牛，半個家。”“千下鋤頭萬下腰，當不得黃牛婆伸下腰。”“耕家無?？蜔o本”“春牛如戰(zhàn)馬”“炒菜要油，耕田要牛。”說明牛在耕田中的重要性。“牛要滿飽，牛欄里怕水，黃牛怕二月，水牛怕臘月。”這是喂牛養(yǎng)牛的經(jīng)驗。
歌謠?！陡Ｖ{》：“畜中最苦是耕牛，春夏秋冬用苦力。”“不是有牛來耕用，君等性命豈得留。”“我在山中吃雜草，君在房中吃酒肉。”“等到力衰年已老，君就把我來殺倒。”用一、三人稱的口氣，表達了牛的艱辛和苦痛，喚醒人們要善待耕牛。
三、與牛有關的信仰
民間信仰?！皦炆嚼锫窳伺！笔菉涞酌耖g公認的大積陰德的事，會子孫發(fā)達、享榮華富貴。如果家里的祖先葬在臥牛（牛眠）之地，子孫后代會興旺發(fā)達，大富大貴。這里，牛被象征著吉祥、富貴?！坝腥嗽岬门Ｃ叩?，至今紗帽在朝關”。不能勞作的牛老了后，一般被人吃掉了，如果不吃，而把牛埋了，這是積陰德，表達了對牛的崇敬。因此，當人們面臨選擇的時候，人們常感嘆說：“看墳山里埋了牛沒有，要是墳山里埋了牛就好”。
宗教信仰。在唱太公、做道場、儺戲等法事中，都用牛角作為法號，傳說是吹牛角避邪。牛角又被認為是蚩尤牛的角，與蚩尤崇拜有關，傳說蚩尤是怪力亂神，所向無敵。從新化縣水車鎮(zhèn)、漣源市古塘鄉(xiāng)居民房屋屋脊上3-7個不等的白色牛角來看，牛角是辟邪之物、吉祥之物。新化山歌中結婚時必備的“一把彎彎牛角梳”也印證了這點。到現(xiàn)在，婁底地區(qū)所有的宗教祭祀，避諱使用牛肉作為牲醪和供（下）飯菜，即不能用牛肉敬神、敬祖宗。神職人員（包括民間信徒）不管出家在家不吃牛肉。從這點說明，人們對牛是非常敬畏的，這種敬畏是對祖宗的避諱和尊敬。
牛的飲食發(fā)展。在新化，肉叫鷹，牛肉叫“迎鷹”。這是一種避諱語還是從苗瑤語轉(zhuǎn)化而來，有待考證。民間在改革開放前，不到萬不得已不殺牛。因為殺牛如牛人。改革開放后，這種觀念被慢慢淡化，出現(xiàn)了大規(guī)模的菜牛。婁星、漣源一帶，殺牛時有喝生牛血壯膽的習慣；在新化，將牛血、牛肉、牛肚散上胡椒、辣子做成三合湯，；冷水江還有吃牛席的習慣，即全桌菜為牛身上可吃的東西做成?，F(xiàn)在，三合湯（黃牛血、黃牛肉、水牛肚片）和牛席成為新化、冷水江一帶的名菜。
牛吃的是草，因此，民間一直認為干牛糞是干凈的，用它來火文豬食、野外用來烤火、燒烤紅薯。
婁底地區(qū)牛俗充滿著矛盾。宗教以及神職人員對牛的態(tài)度，傳承了對自然、對祖先的感恩和敬畏。而牛席等飲食的迅速發(fā)展，則展示了人們舍棄神圣、走向?qū)嵱玫氖浪仔睦?，這正體現(xiàn)了工業(yè)文明推進下，農(nóng)耕文明信仰所處的尷尬境地，以及人們價值觀念的反傳統(tǒng)轉(zhuǎn)化。這種轉(zhuǎn)化具有代表性，極大地摧毀了農(nóng)業(yè)社會的道德價值體系。如何深一步挖掘整理好民間文化、理清信仰脈絡，傳承優(yōu)良民俗有著深遠的意義。
